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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兰瑞回忆延安旧事
来源:http://www.yzjunrui.cn  日期:2019-04-18
冯兰瑞回忆延安旧事冯兰瑞回忆延安旧事

  民国红粉

  

  【张耀杰题记:冯兰瑞老人于2019年2月28日19时19分在北京协和医院去世,享年99岁。她是中国大陆经济领域为数不多建树颇丰、始终站在经济体制改革前沿的女学者、经济学家,曾被外国专家和媒体誉为“成功的中国女士。

  冯兰瑞1920年出生于贵阳一个小康之家。从小充满叛逆精神。16岁之前,反对传统教育模式、反抗“洋教士”等各种活动,先后被开除或停止学籍三次。1936年夏,冯兰瑞随家人来到重庆,开始接触地下党外围组织。1940年,冯兰瑞到达延安,被中【央组【织部分配到中共中【央青委编写青年运动史工作。1940年,与魏东明结婚,1944年经组织批准离婚。1946年,担任新华社广播部编辑。这一年秋天,与李昌结婚。

  李昌,1914年12月生于湖南省永顺县,1933年加入共【产主义青年团,1935年考上清华大学物理系。1935年12月,在北京参与组织“一二·九”和“一二·一六”大学潮。1951年,担任团中【央书【记处书【记。1953年,赴哈尔滨工业大学担任校长兼任党组书【记。

  2005年12月前后,我和范泓、丁东等师友多次拜访冯兰瑞老人,听到许多党史秘闻,因不便公开叙述,只好摘录冯兰瑞老人公开发表的一篇文章,以示纪念。2019年3月3日。】

  

  冯兰瑞谈延安之旧事

  韦君宜的《思痛录·露沙的路》最新修订本出版,封面左下方标榜说,“这本书是继巴金《真话集》后又一说真话的回忆录。”

  是这样么?

  坊间流行回忆录,尤其流行藉回忆录粉刷历史、揽功推过、自塑英姿。真话么,回忆录自然是要讲一点的;通盘造假,哄骗谁去?然而,通盘真话却又如何使得?高明的手法是真中掺假;假固然可以乱真,真何尝不能乱假,特别是在历史细节上?韦君宜回忆作假,自有不得已之处。而我如今出来戳破窗户纸,尤其不得不然,因为事涉历史,也涉及我本人。

  几年之前,韦君宜的书一出版,就以当年清华同学的身份给我老伴李昌寄来一册。他不看,我捡起来放入书房内的书柜里,然而也没有看;原来就忙,加之对这位昔日的第三者原就印象欠佳。

  前不久一位年轻朋友从上海来电话谈事,就中却提到这本书,并谓书中说起了我。这自然引起了一点好奇心,说起了我?怎么说的?那就看看罢,总不好以人废言,虽然仍旧拖了一段时间、手头的事告一段落之后才去翻检书柜,不料那本韦著几年前出版的已经不知道哪儿去了,只得另买新版书。一看果然,如朋友告知的那样,《思痛录》把我回忆进去了。

  年轻朋友未曾言及的是,书中对当年三对夫妇婚变的叙说失实,谎言而且也编到了我头上,于是有这篇不得已的文章。

  三对夫妇何以离异?——韦君宜的说法

  韦君宜的两本书,《露沙》属自传体小说,《思痛录》则是回忆。回忆指名道姓,毫不含糊。小说虽隐去真名实姓,却演说真事、影射真人,与回忆录互相参照互为补充,作者的用意于是一目了然。

  ……韦君宜说,当时有好几对夫妇都因这场运动而离异——都是因为其中一方“听【党的话”,“相信对方是特务,而且一口咬定对方是特务,自然就把对方的心给伤害了。”“李【锐】和范元甄、黄华和王龙宝、魏东明和冯兰瑞,全是如此。”——但事实偏偏全不是如此。

  李【锐】范元甄何以离异?——邓【力群】所作所为。

  【以下略去500字】

  我与魏东明何以离异?

  ——韦君宜所言,以及所作所为

  先看看她文中所言。我与魏东明的离异,韦君宜的两本书都提到了。按照《思痛录》亦即她本人的回忆,魏东明之所以与我感情破裂,是由于在“抢救运动”中——

  他的妻子经别人说服之后,承认了自己是“不自觉的特务”……她去说服魏东明:“我都是特务了,你还不是特务?”魏东明只能苦笑……

  如果我自己承认是特务、自毁人格已经令魏东明难以忍受,我竟然还去劝说他也承认是特务,自毁人格,当然更加伤了他的心,离异也就水到渠成。

  小说《露沙的路》中有关文字其实也就是韦君宜本人的回忆,而且同样直白;所不同者,小童的劝说以及被劝说的杨明的反应都更为具体:

  据传是:小童已经承认是国民党特务,又说自己的特务上级是崔次英,后把自己的特务关系交给了姓许的,姓许的又把这特务关系交给了杨明。她和杨明谈,要交代这些关系,杨明死也不肯承认。

  以上所引,韦君宜直接下笔也好,托身露沙出面说事也罢,无非一派胡言。

  魏东明的托派嫌疑

  第一,抢救运动中,魏东明根本没有打成特务,而是直到后期被怀疑有托派之嫌。当时我和他的家庭关系虽然已经破裂,两人都还在中央党校三部;他在第三支部,我在第七支部。三部开大会揭发批判他,主持人会上点名要我揭发他的托派关系,我只得起立发言,但没有说他是、而是说他不是托派。我说,我与老魏一起工作生活了六年多,并没有见到他和什么托派人物往来,也没有听到他谈过什么托派的事,“魏东明不是托派。”我这些话遭到严厉批评,一位年岁较长的女同学指责我犯了立场错误。这次大会,有我们七支部的书记曾克在场。

  第二,我从来没有听说、更没有承认过自己是什么“不自觉的特务”。谁主张?谁举证?韦君宜已经作古,同意她观点的人请举证。

  第三,我从未劝说过魏东明以特务自污。抢救期间我既然根本没有和他接触——前面说过,这时我和他的家庭关系已经破裂——两人分居,根本不见面,要劝也无从劝起。

  韦君宜《思痛录》中说,这些情况她得自魏东明,这话我不相信。魏东明人品虽有不堪之处——提到我与他的离异,廖梦醒大姐曾评论说“塞翁失马,安知非福”,可见旁人的观感——也还不至于自认特务,自毁人格,在政治问题上无中生有侮辱自己。

  可惜他也已辞世,无法自白了。所幸的是,运动全程,魏东明一直没有被打成特务,直到运动结束也终于没有承认是托派,当年三部的同学都是知道的。

  【此处略去500字】

  

  当年的第三者

  我和魏东明于1940年元旦在重庆结婚。魏原名杨戊生,1930年代初从天津北洋工学院转学清华,1935年参加“一二九”运动,一年后入党。与韦君宜同学。

  韦原名魏蓁一,蒋南翔以及原名杨德基的杨述等同学都叫她小魏。杨戊生追求小魏,改姓魏,称为老魏。

  老魏能说会写,与陶行知熟识,同生活教育社关系密切。抗战军兴,陶行知到重庆北碚创办育才学校,聘请他任文学组主任。我去育才避难就是经他介绍的。婚后不久,韦寄诗祝贺,语义缠绵,恋恋不舍。魏东明解释说,两人虽曾恋爱,事情已经过去,我没有怎么太放在心上。

  想起我曾见到韦君宜在《新华日报》发表过文章,悼念她遭日机轰炸遇难的爱人孙世实,以为这事确已过去,可以不必在意了。

  这年三月一天的黄昏,中共北碚区委书【记王士槐紧急通知我转移,说国民党特务要到育才来抓我。我与老魏谈好在延安相聚,遂告别独自回到重庆。在家中住了一晚,第二天去到红岩村八路军办事处。一月后去了延安,分配到中【央青委参加编写青年运动史。不久,老魏也到了延安,分配到中】央宣【传部工作。

  时间稍久,周围的人熟悉起来,听说了一些新鲜事,包括1940年初青委书记陈云主婚、青委四对恋人的集体婚礼,其中有苏展和韦君宜。还听说集体婚礼过后不久,苏展和小魏先后派去了晋西北。

  这年秋冬,小魏从晋西北给老魏来信,说她要到晋东南,上前方,如果她牺牲了,要“借他的生花之笔为她写传”。老魏把信念给我听。但不久之后小魏却同康琳一起从晋西北回到了延安。两人仍回中【央青委工作,康琳说小魏已同苏展离婚。

  既在同一单位,也就认识,但没有什么接触,并不熟。出乎意外的是,有一天韦君宜忽然推门进入我的宿舍,在窗前一只凳子上坐下,开口就说她同魏东明是清华同学,老魏是她初恋的爱人,现在还是爱她的。我大吃一惊,反驳说,不对,他是爱我的,不然,他为什么同我结婚?她辩解说,老魏更爱她。他们应当结合,我应当离开老魏……

  事情突如其来,而我十分幼稚,没有处理诸如此类的事故的经验,只觉得受到欺负,受到委屈,面对这样一位年长者滔滔不绝的说辞,除了哭泣之外,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。大概她觉得谈不下去,就站起来走了。

  此事当天我想了一晚,竟毫无办法。老魏既然更爱她,我恋栈不会有什么结果。无奈那时已经怀孕,孩子怎么办?我们是在育才学校正式结婚的,结婚启示登在《新华日报》上。我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。反复考虑,这事只有同老魏谈谈,看他怎么说。第二天老魏来到,我就对他说了小魏昨天同我谈话的情况。

  老魏说,“她胡说,你不要理她。”然后对我百般安慰。我其实也没有别的办法,只好权当着没有这回事,硬把它压在心底。情绪低落,健康每况愈下,待产的婴儿也因此受到影响。

  几个月后,我住进延安中【央医院生了一个女孩。产后第三天老魏前来探视,不是独自来而是带着小魏双双同来。两人满面春风,小魏穿着时髦,更是得意非凡。我不禁寻思她此来是探病,还是特为显示她的成功和我的失败?当面我尽量克制,两人走后心力交悴,旋即休克。

  远调绥德,小魏别嫁

  醒来后我躺在病床上反复思量,他们这样欺负,我怎么办?心乱如麻。夫妻关系到了这个地步,只有一刀两断,离婚是上策。但孩子呢?她不能刚刚出生就没有父亲。和许多无奈的母亲一样,为了孩子,我选择委屈,争取和老魏维持家庭关系。

  我因此给中【央青委宣【传部长蒋南翔写了封信,向组织求助。蒋1938年曾任中【央南方局青委书【记,是我们的领导。老熟人,我与老魏结婚他是知道的。信中我简要讲了两魏的事,说了我的困难,请他帮助解决。蒋很快给我回信说,这些情况他已有所闻。青委决定将小魏调开,让她去绥德。蒋南翔与老魏是清华同学、好朋友。大约考虑如果老魏看到信会有伤友谊,此信没有署名,用了“知名不具”四个字。我认得他的字,一看便知。

  后来我才从好友江帆那儿得知,韦君宜这段时间常常大白天跑到中宣部去和魏东明幽会,她还曾为魏东明堕胎——“为魏东明”属于推测;但如若不是,事情就更加难解;堕胎一事却是确切的,不但帮小魏去请校医的江帆、其他一些女同志也都知道,她们并曾因此得知藏红花的药用功能。蒋南翔说两魏的事他已有所闻,指的当是这些情况。但我当时还未得知,只是奇怪韦君宜何以那么勇敢。

  韦君宜这时原在延安中【央青委办的泽东青年干部学校教书,一旦调去绥德,和魏东明的往来中断,之后立即同杨述结了婚。老魏因此对我非常不满,说我破坏了他同小魏的关系,跟我大吵大闹,从此撕破脸皮,家庭破裂。

  只因老魏倒打一耙胡搅蛮缠,我终于悟到委屈难以求全,这才给党组织打报告,请求批准离婚。但这时延安已经开冯兰瑞回忆延安旧事始整风抢救运动,个人问题须等运动结束才能处理。所以,离婚报告1943年春天交去,第二年才得批准。1944年春三岁的女儿不幸患百日咳夭折,给我留下最为难以愈合的唯一伤痛。

  整风运动期间,我们家庭破裂。个人无法独力照顾孩子,只好转到七支,与同志们轮流值班管孩子,腾出时间参加学习。孩子过集体生活,传染上了百日咳。这是小生命夭亡的根本原因。

  我还有一问

  人会变化,人的感情也会变化。变乃人情之常,未必都要厚责。但小魏/韦君宜的情变似有几分异于常人:

  1940年之前,她先是与魏东明初恋,随后则移情别恋孙世实;孙不幸牺牲,1940年她嫁苏展;去晋西北途中经过绥德时与杨述关系不正常,又记在日记上,不慎让苏看见,提出与她离婚,自己去了晋东南;离婚后小魏同康琳回到延安,旋即致力与魏东明的婚外情;因之被党组织调往绥德,却又立刻嫁了杨述。

  结婚、离婚、婚外恋统统放到一起,前后不过五六年工夫,如此的感情变化是否稍嫌频繁、高速,也稍呈混乱? 对这位第三者我当年固然怨恨,但即使是对第三者,如今也未必定要低看——上文说,她给我留下的印象欠佳,原因也在于这种频率、速度和混乱。

  虽然如此,陈年往事、个人恩怨,似也不必耄耋之年还来絮絮叨叨。无奈她偏偏要来揭过去的伤疤,要把事情扯到政治和历史问题上。抢救运动来不及做到的,她却要诬蔑我做到,不但说我自己承认是特务、而且要去劝说魏东明也承认是特务。谎话编到了政治问题上,事情就不止于个人恩怨,我应有责任澄清,而且必须赶快。这些事我不说,就等于默认。现在不说,当事人和知情者都已耄耋,有的已经作古,再拖下去,又有谁还可以站出来作证?任谎言流传、广大读者包括我的年轻朋友受骗,是对历史对自己不负责任,实非我所愿为。

  最后,还有一个剩下的问题是:韦君宜何以如此解说上举的三桩家庭变故?一方面,延安整【风抢救运动结束前,韦君宜根本不在延安而在绥德,延安当地的事她从何得知?她固然可以听人传言,但传言要笔录于书,公诸于世,是否需要核实?小说与报告文学、与回忆录这三者之间有否区别?可否混淆?我们同是多年从事文字工作的人,诸如此类的常识都是有的,曾任人民文学出版社总编辑、社长的韦君宜不可能、尤其不应当不知道。而既然凡此种种浅近的做人和著书的道理她都应该心中有数,为什么还要胡编乱写?

  另一个方面,我与魏东明家庭关系何以破裂,我何以终于被迫提出离婚,其间的原因她不能不清楚,那她为何还要把事情推到抢救运动上去?

  一问足矣,谨以此作结。

  倚竹斋 2006年7月